1.5万年轻人等待成为杨超越蔡徐坤:要么出名,要么淘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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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6-23 11:46:48

  2020年,内地选秀进行到第三年。优爱腾三大平台的8档节目,已经累计向市场输送近800名偶像艺人。但真正留下名字的人很少,另外一些人只能成为选秀吉普赛人,不停参加节目想获得机会。对这些选秀艺人来说,相较人气,更现实的问题在于生计。他们没有基本工资,收入多半要靠通告费维持;住宿和基本生活费有公司补贴,但钱算是借的,日后需要还回来。

  5月30日,无锡。距离音乐团体竞演节目《炙热的我们》录制基地30公里外的民宿里,24岁的商振博正捧着手机,坐在小院门前的长凳上对着视频编舞。他所在的男团Black ACE,是这场竞演6支常驻参赛团体之一。

  这是他3年来参加的第六档综艺节目。

  一年前,同样是在无锡,商振博和其他15个男孩一起,经历了《以团之名》3个多月的比拼,从100人里脱颖而出,组成新风暴和Black ACE两支男团。商振博成为“人气团”Black ACE的队长。

  在之前,他参加过《奇葩说》,作为颜如晶战队的一员,捧得这档辩论节目第五季冠军。那次他“圈了点粉”,但鲜少有人能想起他。

  更早之前,2018年,他还以职业编舞师的身份参加过《这!就是街舞》,没挺过第二轮,只留下一句日后被写在个人简介里的话,“百强淘汰选手”。

  2020年,内地选秀进行到第三年。优爱腾三大平台的8档节目,已经累计向市场输送近800名偶像艺人。但在公众视野里,除了蔡徐坤、杨超越等极少数幸运儿之外,绝大多数人在节目结束后,便立刻陷入漫长的空窗期——想要表演,没有稳定的舞台;想要赚钱,接不到通告代言。他们只能以选手的身份不停“回锅”,穿梭在各种类型的综艺和选秀节目录制现场。

  他们从一个节目流浪到另一个节目,永远居无定所。这是他们在娱乐圈的生存方式,像是跟着大篷车迁徙的吉普赛人,靠赶场表演维持生计,同时也期盼着等到那个站在舞台中央、成为主角的时刻。

  不红

  商振博身型修长,五官俊秀,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,右臂露出一截纹身,五月底也坚持佩戴毛线针织帽。

  一切看上去都符合偶像的标准,唯一的问题是,不红。用队友的话来说,他们是“无锡成团,无锡失业”。

  5月29日,《炙热的我们》首播,Black ACE再度合体亮相。在商振博的印象中,上一次团体通告还是2019年的天猫双十一晚会,已经是200天之前的事了。成团时,公司允诺的后续资源——全国巡演、音乐作品、综艺影视资源、商务代言并没有如约兑现,“只做了30%到40%”。
 


 

  商振博(右三)所在男团Black ACE成员合影

  像商振博这样的娱乐圈边缘人,随着各平台选秀节目的发展不断增加。以2018年——“中国偶像元年”的两档节目为例:《创造101》从457家公司的13778名练习生中,选拔出101名参赛选手;《偶像练习生》从87家公司的1908名练习生中,挑选出100名参赛者。这201位“拥有姓名”的年轻人无疑是一时的赢家,因为在他们背后,至少还有1.5万名境遇相似的练习生,甚至得不到被人看到的机会。

  从《创造营2019》走出的选手张铭轩,面临着更长的空窗期。按照行业惯例,不管成团与否,但凡参加节目有了曝光,身份就从练习生变成艺人。但张铭轩是“一轮游”选手,在节目中只获得2分37秒的表演机会——和其他4个男生一起表演《牡丹江》,分到他头上只有四句歌词。

  商务代言是远远够不到的,接小型推广活动也是奢望。成为艺人的这一年半时间里,张铭轩只能作为选手,不停参加各类综艺——比如科教类的《一站到底》,文化类的《最强大脑》《神奇的汉字》,还有某卫视一档未播出的运动类综艺。但这已经比大多数新“艺人”幸运很多了。

  “你对我有印象吗?”张铭轩问《贵圈》,“没有印象就对了。”

  20岁之前,张铭轩是“别人家孩子”,一直生活在众人的注视中。他从小做班长,成绩永远是班级前十名,“高考发挥失常”进入中南大学,主修城市地下空间工程。上大学后,他在社团玩音乐,参加数学建模竞赛,绩点保持在全系前20名。

  生活轨迹的改变,源于一个突如其来的决定。大三那年,学院安排暑期实习,他第一次进入隧道施工现场。地下10米一片漆黑,盾构机轰鸣运作,热能不断释放,越往深处走人就越燥。1米89的张铭轩踩在一条临时铺设的碎石路上,被巨大的不安笼罩着,“感觉随时可能要折过去”。

  “想要一种更有意义的生活。”他回忆起当时那个奇怪决定的由来,开始认真考虑微博私信中经纪公司递来的橄榄枝。他默默做了一个月功课,签下经纪约。后来,他接受了大半年的集训,被选中参加《创造营2019》。

  周遭的种种气氛都在向这位新人传递一种“要火了”的暗示。参赛前,同行业的人鼓励他,“只要好好努力就会有光明的未来”;走出学员宿舍,成批的站姐、粉丝拿着相机,将他和其他选手层层包围。

  死循环

  商振博看起来并非不具备走红的条件:他外表不错,为人有趣,舞蹈更是国内顶尖水平——他的最新编舞作品是《乘风破浪的姐姐》里,金晨第一次亮相的那段。但“红”这件事,又无法拆解为外貌几成、性格几成、实力几成。没有一个公式来指导这些年轻人,该往何处努力就一定走向成功。娱乐圈有一夜走红的案例,也有时来运转的案例,这个行业里命运的不可琢磨,像是给了每个人隐约的机会——像戈多,如果来了它就是上帝,可是它不来。

  与世界上任何事情一样,能走到最后的成功者只是极少数。金字塔从宽阔的底座开始向上堆积,越往上人数越少,淘汰也就残酷。选秀节目的赛制会将这种残酷放大无数倍,以娱乐的姿态,血淋淋地呈现在观众眼前。对那些在第一赛段就被淘汰的选手来说更是如此——他们代表了选秀节目的基本盘,而且,仅仅如此。

  参加《创造营2020》的王一桥,两年前还叫王玥,是《创造101》的“一轮游”选手。离开创造营后,她时常失眠,独自在30平方米的单间里睁着眼熬到天亮。如果说白天尚能坚持上课,练习唱跳,到了晚上她就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:“学了新的舞蹈,是不是以后只能自己跳自己欣赏?”

  她有时会想到小时候对着镜子载歌载舞的自己——15岁开始参加各种经纪公司的选拔活动,2017年作为女团成员出道,但“几乎没有通告,就是家里蹲女团,都蹲胖了。”

  这不是一段有趣的经历,现实和期待落差巨大。“出道后还不如做练习生的时候快乐。”练习时,她心里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想象,眼里看到的是聚光灯,是大舞台,是观众。出道后,境遇一把将她拉回现实:她所在的女团,助演过商场开幕式,跑过大学生音乐节;录制综艺时,别的艺人坐在前排当嘉宾,她和成员们只能一着整齐地在观众席“填坑”。

  少有人知道这个团的存在,她们在悄无声息中解散。互联网上,除了出道发布会的宣传稿,这个团甚至没有留下其他一点点痕迹。后来,她改名王一桥,算命的说她2020年会有好的发展。
 


 

  王一桥在《创造营2020》的公演舞台造型

  有通告接、有活儿可干,能给人一种双脚踩住地面的踏实。张铭轩给自己定的目标是,“能有一种正常的工作状态,一周起码能忙3到4天”。他右手手腕系着一条红绳——这是第二个本命年了,他对年龄增长的焦虑正不断加剧,“默默衰老而没人看见,像是在不断内耗”。

  没有通告、没有曝光、人气流失,陷入恶性循环。对这些选秀艺人来说,相较人气,更现实的问题在于生计。他们没有基本工资,收入多半要靠通告费维持;住宿和基本生活费有公司补贴,但钱算是借的,日后需要还回来。

  和圈内的朋友聚会,很多细节让张铭轩意识到,同伴的处境都挺艰难。比如打车时会反复比较价格,选择最便宜的方式;点外卖会因为配送费太高而放弃想吃的。

  男团成员的身份之外,商振博也是职业编舞师,这给他提供了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。他时常能感受到身边朋友的焦虑。同为选秀出道的偶像,没有活儿的漫长空窗期,有人选择暴饮暴食,有人把自己关到屋子里打游戏,一个月不出门。

  “就是等待,无尽的等待,等到崩溃边缘就去和公司闹解约,再试图寻找下家,陷入死循环。”

  两条黑线变成一个等号

  “有活儿吗?”

  起初,张铭轩还会经常发信息给经纪人,后来索性也就不问了,因为答案永远都是一样的,“很尴尬”。他开始积极地自己找事情做,主动联系那些合作过的制片人,问问有没有什么正在筹备中的节目。

  他珍惜每一场通告,无论大小。“像救命稻草一样,无论它曝光度到底多少,都要抓住。”《创造营2019》决赛日,100位学员返场参与直播。当天张铭轩接到通知,说另一个节目报名需要录一条自我介绍视频。他跑到演播厅走廊,举着手机一遍遍自拍。导演路过,问他:“张铭轩你干吗呢?”“我在为我的下一个通告努力呢。”他认真回答。

  去年10月,他得知《以团之名》第二季《少年之名》启动的消息,果断向公司申请报名。2020年,三大平台只有优酷继续做男团选秀,这是他唯一的机会。通告是有薪酬的,算是工作;《少年之名》这类节目则属于“机会”,一个站上舞台,继续追梦的机会。

  2019年是原本被看好可以制造大量偶像上市的年份。爱优腾三大视频平台同场竞技,相继推出男团选秀。S+级项目意味着强大的导师阵容、最好的资源、最多的曝光。巨大的成功从未像眼前这样,看上去触手可及。
 


 

  2019年三大男团选秀

  内娱选秀综艺的机器昼夜轰鸣,不断复制出一个又一个偶像梦。节目组用镜头剪辑呈现出“青春、汗水与梦想”的动人故事,用“越努力越幸运”的口号为观众和练习生源源不断地输送鸡血。

  《创造营2020》的初舞台,王一桥和另外两位返场选手林君怡、苏芮琪组队,合作了一首《You Can't Stop Me》。三个人身穿红色制服,每一个鼓点都踩得异常用力。“我这次一定要被人看到。”苏芮琪对着镜头狠狠地说。

  内娱市场,练习生很难通过歌曲获得认知,因此每一场选秀竞演,都是他们的背水一战。

  在学校,努力就可以取得好的成绩。但娱乐圈的逻辑远比这复杂得多。

  人人都在说梦想,娱乐圈其实是比任何地方都更残酷的体系。每个行业能做到金字塔顶尖的都是少数,在大多数地方,普通是被应允的,一个人可以一辈子平平无奇地做着一份职业。但偶像工业不是,投身其中的人需要在很短的几年里被市场选择,要么出名,要么淘汰。

  《创造营2019》的失利给张铭轩很大打击,他从没有过这种名次靠后的经历,“感觉人生被抹上了一条黑线,我想把它洗刷掉”。他担心参加《少年之名》的结果也不尽如人意,“一下子画了两条黑线,变成了一个等号。”

  前阵子,张铭轩回了趟老家,看到母亲突然多了许多白发,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。周围的那些朋友,有的出国读研回来进了大公司,有的在单位准备摇号买房,有的当了老师,生活很充实,有一点辛苦,但是很快乐,“就觉得他们是每天有营生干的,有事情在做”。

  这让他非常羡慕。

  娱乐圈不相信努力

  越努力就越幸运吗?

  离开《创造101》之后,苏芮琪回到成都,每天埋头在练习室苦练12小时,等待下一次机会的来临。刘念回到小剧场,每周进行常规公演,穿着蓬松的裙子,每场连跳16首歌。林君怡6岁开始学跳舞,9岁进入艺校,“从我懂事开始就一直在跳舞,舞台是我唯一可以吃饭的东西。”

  《创造营2020》第二次排名公布,几位返场选手都成功晋级,其中排名最高的林君怡位列第十,依旧不在成团位。“我有什么好怕的呢,我现在才多大啊,过两天才21岁。这就是一个可以无限去尝试的年纪,就算失败还有再来的机会。”她对《贵圈》感慨,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
  成为练习生出道的这些年,张铭轩想不出任何快乐时刻。哪怕是参加比赛多留一轮这样的小目标,他也一次都没有实现过。

  新人仍在前赴后继入局,很多都抱有“赌一把的心态”。商振博发现,这些人都很心急,“公司甚至不需要承诺能帮你赚多少钱,只需要承诺能把你送到节目里”,就有人连合同都不读就迫不及待地签下长达六到八年的“卖身契”。

  商振博最近担任了一档网友自发组织的线上竞演综艺《青春没你》的导师,节目口号是“越努力越不行”。他因此被骂,有人说他“作为偶像却在宣扬丧文化”。

  “我没有说努力不好,我只想说努力并不值得被用来当做一个武器,它不稀有。”商振博向《贵圈》解释,努力从来不是成功的充分条件,甚至不是必要条件。这在残酷的娱乐圈早已得到证明。有人可以躺赢,有人却越努力越心酸,付出始终得不到回馈。“但有谁是不努力活到现在的呢?”

  他觉得,每个人都该努力,至于能不能成功,却是另外一件事。如果非要在努力和实现梦想之间建立联系,就很容易会在破碎梦想的同时,也破碎努力这件事。

  “双重破碎,没有必要。”商振博说。

  这位自认“腰部偏下一点点”的艺人最近正在学习唱歌,打算好好练练,明年再参加一次选秀,最后一次。

  “如果还是糊呢?”

  “又糊了吗?命吗?那就是命吧。”

  *部分图片源自网络

  文 |禹祘

  编辑 | 露冷

  出品 | 腾讯新闻×贵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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