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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筱琼:把奖赏赐予生命
时间:2018-11-08 21:57:36  作者:姚筱琼  阅读:   字体大小[ ]
核心内容:我在雪峰山经常看到茶树上有寄生树,它的根不是扎在泥土中,而是扎在茶树的躯干上,生物学称这一现象为"寄生",可怜的茶树是它的宿主。

  我在雪峰山经常看到茶树上有寄生树,它的根不是扎在泥土中,而是扎在茶树的躯干上,生物学称这一现象为"寄生",可怜的茶树是它的宿主。

  多半是鸟儿吃了桑、槲的果子,然后在茶树上拉屎,种子就依靠那点鸟粪的营养,粘黏树枝上安营扎寨,过起了自己的日子。

  我甚至看到一棵茶树除了主干是自己的,其余枝叶完全是寄生植物。假如我不认识茶树本来长什么样子,会错误地把那些寄生树当成正经主子。到了秋天,茶树也不结茶果,倒是结了满树鸟儿爱吃的槲果。茶树就这样逐渐退化,到最后被茶山主人一顿乱刀砍了做烧柴。

  我在一堆烧柴中发现茶树除了容易成为别人的宿主,还容易得一种怪病,枝桠上点点星辰地长了许多树瘤。树瘤的成因多因外力损伤和细菌侵染。外力损伤多为病虫害引起,如天牛的蛀食。而细菌侵染,则为瘤细菌。

  因病而生成的树瘤为瘿。又叫瘿木。瘿木长出一个一个包,颜色暗红,形态古怪,好似花朵的蓓蕾,有着奇特的造型。

  我很想用这种独特的瘿木枝条,插一件意想不到的别致作品——瘿木花。

  清泉-红鲤抢在我的前面。

  她插的这件艺术作品,我觉得不但有意境,还有一种神秘而又静谧的美。看来,清泉-红鲤是一个有审美情趣的人。我在她的空间给她留言,称赞她的这款文人插花真不错。她说是因为看到我用竹筒插花,也忍不住学起来,亲自到山上砍了一把长满疙瘩的茶枝,插上。

  她觉得像梅花。我也觉得像。梅花香自苦寒来,这些畸形、扭曲的包包里面也蕴含痛苦和挣扎的美。清泉-红鲤还告诉我,她家院中有位姑娘像那棵茶树一样,全身长满疙瘩,所以至今没出嫁。

  “她一直没有等到一个像我们这样欣赏她,然后把她娶回家当宝贝的人!”清泉-红鲤诙谐地开玩笑说。可我很当真,说这是一种病,多因郁怒忧思过度,气郁痰凝血瘀结于颈部,或生活在山区与水中缺碘有关的病。可分为“气瘿”、“肉瘿”及“石瘿”等。清泉-红鲤说可能是遗传,她父亲还有一个哥哥都是这样的。

  我正儿八经地提醒她 : 既然你们是邻居,那你插的这个可不要给她看见,不然戳痛她的心,心里不知道多憋屈。清泉-红鲤也说,是啊,她如看到,可以想象得到她内心的痛苦和挣扎。

  一盆插花,引来我们对人生,对疾病,还有对人性方面的探讨。我说,一棵树因病长出奇怪的树瘤,人们可以把它当着独特美与个性来欣赏,但若是人得这病,长一身疙疙瘩瘩在身上,无论自己、还是别人看着心里总是不太舒服。甚至觉得别扭。

  人们似乎找不到喜欢和欣赏别扭的理由。

  在物欲横流、拜金主义、崇尚颜值的现时,我在臭泥坑一般的世上浸泡着,这臭水污秽铺天盖地,再添加这树瘤的痛苦(我忘说明,我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树瘤人,至少内心是。在内心,我们谁又不是疙疙瘩瘩,纠纠结结的呢?),只有背着人,躲在自己的屋子里,才觉出树瘤的不幸。其他时光,在人们的意识之外,谁也不会留心我是一个多么不幸的人。也许只有苍天看得见我的不幸。

  一年又一年,在这样的病变下,经历了数不清的轮回,直到离开这个世界,到了别处,岁月才让这树瘤慢慢的风干,透亮,在荒野中等待一个人来欣赏,或拿去清供……

  有些话,不说出来,真是心痛极了。人们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吧?一次不说话,心里头结了一个瘤。二次不说话,结了三个瘤。十次、八次,心里的瘤堆积到何种程度,我想所有人都是清楚的。我,只有我,再也承受不了心里过多的结,过多的瘤。就让我大声地说出来:我,不,要,我不要……成为一株瘿木!

  阿多尼斯说:我谈论虚无,却把奖赏赐予生命。外国人说话就是简单,通透,直抵人心。如果让我也说一句透明的话,那就是:我供奉瘿木,如同供奉我的痛苦。我若是瘿木,就让我为生命痛苦,成为人世的祭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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