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亦然短篇小说:《接机之前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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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6-10 15:02:51
 

吴北风斜躺在沙发上看电视,连续调换了几个台,都是新闻。屏幕中,主席大人绅士般轻握夫人的手上飞机、下飞机,甜蜜恩爱地微笑着满世界飞来飞去。闪光灯一个劲地在他们脸、头发和衣服上不停地闪。

“哼哼!跟我们一样……”他心想。同时,他眼前一亮,暗自笑了起来。

“赶场子似的。”

“都是瞎应酬……”

“其实,也是没法子……虽然,看上去像是很风光……”

突然,他觉得这样想有点太悲观。

“当前,这样的忙碌还是非常有必要的……毕竟,与你担当的角色,位置……”

“人生嘛,不过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应酬……”

“像我……”

笑着笑着,他不免又暗自叹了叹气。

即便如此,但他还是觉得很美好,他盯着电视屏幕,浑身开始发热。他不自觉地从身下抽出压得些许麻木的左手,右手放下遥控器,相互搓了搓。然后又举起双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。这时,夕阳红彤彤的光芒穿过四扇落地窗玻璃,正好落在他手上。很明显,他双手手背皮肤已松弛,干涩粗糙,满是皱褶地耷拉着。他将右手背的皮肤捏起拉了拉,顿时觉得无趣极了。

他只能从茶几上的果盘里翻出半包葵瓜子,挑拣出饱满的几颗嗑起来。瓜子壳已经受潮,软了,他还是嚼出了五香的味道。

平时这个点,他都应该呆在京郊的画室,跟助手一起挥动着画笔在画布上起起落落地奋力疾飞。二十年来,这个世界再没什么比这样在柔软、弹性十足的颜料上尽情触摸让他更欣喜和激动的了。当然除了面对老婆古丽之外。

他称老婆叫小朋友。

“古丽小朋友,过来一下。”

“哎哟!古丽小朋友真乖。”

“古丽小朋友。叔叔抱一下。”

……

古丽都会很听话地跑过来坐在他腿上。古丽小他很多,将近20岁。

当然,这都是三五年前的事了。后来结了婚,不知不觉间古丽长大了。古丽说她应该做点什么事,不能总坐在他大腿上玩。他觉得也对,很开心,欣喜地积极鼓励她。

古丽尝试着做他作品的经纪人,两年下来,通过努力,作品卖得相当好,收入颇丰。对古丽的成绩,他满口赞许。很多人也都称赞古丽即年轻漂亮,又精明能干。这是结婚前,他一直都没发觉古丽还拥有这样的潜能。这让他欣喜若狂。几经锻炼,古丽自己也明显觉得,工作上,她可以有更好的成绩。她又尝试帮他们其他的一些朋友买卖作品,以及帮大家做各种展览、协助举办各种艺术活动。她做得越来越好。渐渐的,古丽觉得自己更适合做一个优秀的艺术策展人。

“我认为中国当代艺术作品足以媲美美、欧、澳这些国家。不管是技法、还是观念。”

古丽与他交谈。“但我们非常缺少优秀的艺术品营销市场的推手……”

他认为古丽的理解是对的,成长很快。他一直也是这么想。

“所以,我们非常有必要去当代艺术兴起、发展地去学习、深造。”

他认为非常对。频频点头。

“我想去纽约。”古丽说,非常认真。

他吃了一惊。不再说话。

接下来很多天,古丽都有意无意地跟他提起这件事。他都佯装沉默。内心,他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。

半年下来,始终得不到答复,古丽开始与他闹别扭。俩人在生活上和交谈间总是磕磕绊绊。

有了怨气的婚姻总会让人疲惫。

后来,他不得不做出妥协。冬天一过,他帮古丽打点行李,送她去了纽约。

古丽走后那几日,他异常轻松。重新回归单身生活的状态让他格外兴奋。朋友们开始邀请他出席各种展览,参加各种聚会、集会……

他每天都马不停蹄地赶往每一个活动现场。有时上午在这个朋友的展览开幕式上握手留影后,又急急忙忙赶往另外一个朋友的作品下合影拍照……

闪光灯不停地在他脸上、头发、睫毛和衣服上闪烁,他感觉自己的笑容越来越灿烂,越来越得体美好。非常适合镜头。他浑身充满了活力。

“北风老师,这位帅哥想请您与他合个影。”

他微笑着挺直身体与走过来的他的仰慕者一起拍照。

“北风老师好!我非常喜欢您的画。”

“小姐,您要找的吴老师在这儿。”

“哎呀!北风老师,又见到您了……”

“北风、北风……您的粉丝们都在找您……”

希望亲近他的粉丝一拨一拨的,总是络绎不绝……

这样的生活状态延续了五个多月,欣喜之后,逐渐令他感觉到了疲惫。最初,每天晚上回到家,他都会站在洗浴间的镜子前重新站直身子微笑着打量自己,重现一下留影时的状态,但慢慢的,一回来,他就疲惫不堪地倒在沙发上,或直接钻进了被窝。第二天早上,很早他又会被电话催醒。他才会大梦初醒般去冲个澡。冲澡这一刻,才是他一天中最轻松的。

很久以来,被子他也懒得去叠了。他随意用脚一踢,或者顺手一揪推向床头……

三天前,在一个朋友画展开幕酒会过程中,他突然接到古丽的电话。古丽请他帮她订一张回国的机票。古丽说,因为学校给学员放假两周,要求每个学员真正独立去策划一个展览,做一次社会实践。

挂了电话后,古丽就将飞机的班次短信给了他。

今天草草吃完午饭,他就从工作室急急赶回城。他先进卧室,将床上的被单里里外外扯平整,用毛刷将被单上散落的几根毛发掸去,又将蚕丝被叠放整齐放到床头。蚕丝被太柔软了,平时很难叠出个方块来,但今天他努力叠好了它。顺便工整地压上了两个枕头。

然后,他又去洗手间提出拖把和抹布清扫、擦拭客厅、厨房、过道、走廊……

忙完这一切,他终于气喘吁吁累倒在沙发上休息,顺便打开电视。

 

嗑了一会儿瓜子后,他感觉嗓子齁得不行,准备去倒水喝。从回来到现在,光顾着劳动,他一口水都没喝。

他踏上拖鞋,准备起身,这时,手机响了。手机在茶几上一个劲地颤。

他抓起来看,是个陌生号码。

“你在画室吗?”

女孩声音。他辨别了下,听出是李菲儿。

“哦。李菲儿。”他说,“我在家。不在画室。今天有事,中午回来了。”

“哦。我知道。今天你老婆回来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很吃惊。

“我对你的事一清二楚。”李菲儿在手机那头说。

他太惊讶了。

“谁告诉你的?”

“你别管。”

“好吧。神奇!”

“我对你的什么事都一清二楚。”李菲儿又说。

“为什么呢?”

“我想提醒你,今天你的车尾号限行,要打出租去。或者,你是不是已经借了别人的车?”

“啊!……”

他突然叫了起来。他一直惦记着打扫屋子却马虎大意忘了这事儿。

“我没借车。”他说。

“那就打出租吧。”

“你提醒得真好!”

“不过,扣点分,交点罚款,对于你这样成功的艺术家来说,也不算什么。何况,还是为自己的老婆。”

“不能这么说。……谢谢你!真的谢谢你。”

“除了谢呢?”

“嗯?……嗯,还是谢谢!”

“没有别的可说了吗?”

他懵了一下。

“我还有很多话要说,你能听下去吗?……我怕耽误你时间……”电话里,李菲儿犹犹豫豫地说。

他看了看墙上的钟,离接机时间还有两个小时。

“可以。你说。”

“我爱上你了。……你知道吗?”

“哈!……”他笑了起来。

“我是真的爱上你了。没开玩笑。这三天以来,每天我都很难受。”李菲儿说。接着,她就在电话里竟控制不住哭了起来。抽抽噎噎的。

他觉得好笑极了。

“为什么会爱上我呢?”

他从拖鞋里抽出脚,提上沙发,又拖过来一个大靠枕垫在脑后,重新在沙发上躺好。他已经不想喝水了。

“你是不是很骄傲?”

她大概听到他躺下身体时舒服地轻微“哼”了一声。

“没有。”他赶紧说。

“刚开始,我没准备爱上你,我只不过想跟你说说话。老朋友一样聊聊天。不瞒你说,我很久没遇上这么亲切的人了。可后来,聊完天,我们又下了一盘棋。就在我全神贯注想着怎么赢你时,你却。。。。。。你却干了那件事。所以,现在,我爱上你了。”

“什么事?我没干什么事儿。”

他还是忍不住想笑。

“你摸了我的胸。还想赖?”
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

他实在憋不住了,大声笑出来。
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您竟然已忘了?天呐!……”

“呵呵!你这么容易就会爱上一个人吗?”他接着说。

“你在侮辱我!”

“没有侮辱你,就是有点好奇。”

“你不能这么侮辱我!男人一摸女人的胸,女人很容易就会爱上他的。你不知道吗?”

“这个……?我不太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“现在知道了?”

“那怎么办呢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反正,我太难受了。”她说。声音中流露出委屈。

“可你是我兄弟的女朋友。”

“前女友。”

“好吧。”

“这个重要吗?”

这个,好像不是很重要。他想。几天前,在一个活动中,他刚从围着他合影拍照的人群中走出来时看见了李菲儿。他觉得眼前一亮,她打扮得干净利索,围一条淡淡的粉色丝巾,扎一个独辫高翘至头顶,没有化妆,不算太美,但有一股自然流出的浪漫气息。当时,他并不认识她。旁边有人指给他看,悄悄告诉他,这是他们朋友的女友。他就盯着她仔细看了一会儿。恰时遇上了李菲儿回望他的目光。她浅笑着走上前跟他握手。他当时高兴坏了。

“早想去你工作室拜访你了。”她说。

“随时欢迎!”他回她。

寒暄几句,他给她留了电话。

第二天,她就来到了他的工作室。他泡茶给她喝。

“我跟你兄弟早分手了。”她说。他很吃惊。想听她仔细说明白,她就慢慢说了起来。聊着聊着,他们就忘记了时间。因为许许多多共同熟识的人,和共同熟知的往事。

“总提起一个过去式的人,挺没意思。是不是?”她轻松地说。

他看她对那份情感和对他的这个兄弟似乎做好了决心彻底放下了。

“对。”他赞同。他觉得她挺好。

“见到你,我像是见到了老朋友。”她说。

他开心地微笑。

“不介意的话,我们下盘棋吧。”她提议。她看到他茶几一角放着一盘棋。

“还会下棋?真不错。”一个女孩提出下棋,他觉的他不能不陪。

他们就坐在沙发上下起棋来。

她的棋艺不错。每走一子时,总能看到后三四步,她一边走着棋子,还一边分析给他听。极其认真、专注。

他突然觉得脑力不够用了。有点糊里糊涂的。
 

他吃力地坐在她对面。有一会儿,几乎完全按照她指示的思路移动棋子。这让他慢慢开始心不在焉。

挪完棋子后,他抬眼看她的脸。眼帘低垂时,睫毛轻易耷拉着,看上去十分动人。她安静的样子和昏黄的灯光,让他感觉十分美好。尤其是整体气息中流露出来的谈谈的情伤,和此刻的专注力。简直是一幅维米尔的油画。他想。

她又提醒他走棋。他走了一步,继续看她的脸。他又沿着下巴看她的脖子、锁骨、肩……紧致的肌肤,流畅的线条,完美无缺。他惊叹。

他就这样看着看着,神情恍惚,他不由自主伸手摸了过去。慢慢的,他把手伸进了她低矮的领口。

一切都太完美无缺。

她颈脖后仰缓缓倚靠在沙发背上,身子软软的。

她没有拒绝。

他就这样仔仔细细地摸了一会儿。

几分钟后,她拨开他的手,拉回衣服,起身,说,“已经很晚了。我要走了。”

他缩回身子。也起身,送她出门。

后来,他们没再联系,差不多三四天了。

 

“你现在肯定很骄傲。”她又在电话里说。抽噎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,断断续续的。

“我什么都不是。”他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“这三天来,我的状态太差了。一想起你,我就忍不住哭。真的太难受了。”她又带着哭腔说。

“过几天,就好了。”他安慰她,“爱情总会让人很难受。”

“也许吧。”她说。

“我这么容易就被爱情俘虏,你可能会认为我弱智,或者简直白痴一个。但我想告诉你,我就是容易被爱情俘虏。就是这样的一种人,我对爱情真挚、热忱。可是,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,胸大无脑,蠢女人一个。最起码,在艺术领域,我能读懂莫迪利亚尼所画的眼睛。”

“他几乎从不画眼睛。”

他嗤嗤笑了起来。

“没画眼珠而已。”

她急了。

“我能读懂那空洞眼眶里深埋着的忧伤。我知道你们很多专业从事绘画的人,并不能真正体会这些,很多人只关注绘画技法,会说,‘莫迪利亚尼有意让女人的脖子拉长变形,线条太美了。’或者说,‘啊!莫迪利亚尼把黄色使用到让人绝望!’、‘看啊,莫迪利亚尼使用弧形线条绘画人体时,背景一定会画上直线的门、窗。以此来有效地构成画面的矛盾和对立。’你们只探讨他这些生硬的技法,却忽视了画家骨子里最根本的东西。”
 

突然之间,他很吃惊。他觉得她对绘画还是懂一点的。

“你还能看懂谁的画呢?”

他突然很想多了解她一些。

“有一些吧。比如,英国画家培根,你们可能更多探讨的是他画的那些扭曲、变形的人脸和身体。而我会更欣赏他运用红、蓝、紫、白等大的纯色块去凸显、衬托中央孤零零的人体这一技巧。当然,还有弗洛伊德。你们更多研讨的是他堆积的厚颜料、明暗色使用时夸张的方法,或者他反复用抹布擦拭后又一遍一遍反复涂上颜料时的笔触。而我会更在意他运用逆向的思维逻辑,就是,他将人物、狗、马等活的东西运用冷色调当成静物去画;而将活物之外的场景,墙壁、地板、沙发、床等等使用暖色当成活物去画。画得非常温暖而富有感情。这种反差总会让人眼前一亮……”

她停了下来。

“你要听更多吗?”

“可以啊。”他说。

“年轻时,我曾为法国印象派的画家们热血澎湃过,仅限于十年前,那时,我还没接触到埃贡.席勒的作品,后来有一次在一家小书店里,我看到了他的一本画册。把它捧在手心里,站在那儿,顷刻间就彻底移动不了脚步。我太激动、太兴奋了。我惊叹他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紧张、神经质、抽筋似的焦虑不安……”
 

“对啦,你会不会认为,我突然之间爱上你,也属于埃贡.席勒这样,抽筋、神经质吧?”

“当然不会!呵……呵。”

他刚刚还一直惊叹她对绘画的认识和理解,但马上又被她突然转变的问话逗乐了。

“你喜欢的这几位画家,都属于精神性因素比较强烈的。”

他说,他觉得对于艺术这一块,很多话题需要跟她细说。

“你的意思……?”

她又叫了起来。

“你暗指我爱上你,我简直就是一个精神病吗?”

他又“扑哧”笑出声。

“不管你怎样认为。我的目的很单纯,就是觉得,既然,你拨动了我心底属于爱情的那根琴弦,我还是觉得应该诚实地告诉你。人生有太多太多的遗憾。发生过了的事,如果不说,可能以后,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。尤其是,现在,你妻子已在回国的路上。所以,我想了想,折磨和为难了自己很久,觉得还是在这一刻,告诉你。”

“谢谢你爱上我。”
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“这个突然而至又微不足道的爱情,在您这样成功的艺术家眼里应该不算什么吧?毕竟喜欢您作品的人那么多……”

他没说话。

他回过神来看了看时间。

“时间不早了,你肯定着急要去接她了。”她说。

他觉得她好像一直坐他对面看着他似的。

“爱情有一种魔力,我一直认为,两个人相爱时,心灵都是相通的。但现在有点可惜。你并没有爱上我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吞了一口唾沫,接着说,“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,你的车不能开,一定要打出租去。”

他觉得她真够细心的。

“你的妻子真幸福。原本她自己就可以打车回来的。”

他笑了。

“你动身吧。”

她说。

“等一等。”

她又叫了起来。

“什么?”

“还有一件事,也是我想说的。听完后,希望您不要太介意……就是……无意之中,你摸了我的胸,我就爱上了你,对你产生了情感。我觉得,你也可以同样联想一下,你的妻子在国外呆了已快半年,我想,在这漫长的六个月中,可能也会有人无意之中碰到她的肌肤,或者女人比较敏感的部位。……我只是随便猜一猜,随口一说,可能,并不一定。也不是我有意要侮辱你,你能理解我说的吗?仅仅是我善意的友情提醒。”

“你嫉妒她。或者,你在怨恨我?不要这样……”他说。他突然之间觉得很不舒服。

“不。算我胡说八道,胡乱猜测吧。”

“当我是个精神病吧!”

她又气呼呼地说。

实际上。他并没有真生气,除了短暂的一点点不舒服之外,他还是觉得她非常有意思。

“时间来不及了,我要出门了。”

他催促她。

“我还想说……”

“快说。”

“以后您还是少奔波着参加那些艺术圈的活动吧。毕竟年龄大了,我觉得您这样肯定很辛苦。上次见您身体累得腰背都挺不直了……”

她说。

“可能您不爱听,我只是关心您。”她又说。

“千万别生气。”

“您挂了吗?”

“好吧。算了。我先挂了。”

说完,她就挂掉了电话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之间不想发出声音了。他听着手机里长长的忙音,久久举不动手指按键。

抬起头来,夕阳的余辉从沙发后的窗户玻璃温暖而微弱地透进来。他感觉非常轻松、快乐。眼前格外明亮。

 

他把衣服整理好,拿出一双新皮鞋,穿上出门。一辆出租车正好停在他楼下,他招手让车过来。他坐进车后排,告诉司机去首都机场。

一路上,司机一边开车,一边不停地顾自发笑。有时还从后视镜里偷瞄他一眼。

他赶紧从后视镜里仔细察看自己的脸。他担心司机是不是从他脸上发现了一些什么异常情况。他看了看自己的双脸颊,什么都没有。表情十分严肃,眼神镇定,面色也没有发红。

可是,司机还是一个劲地独自嗤嗤发笑。

“捡到手机、钱包了?还是别人多给你钱了?”

他忍不住问司机。

“没有。没有。”司机说。“你见我乐成这样,是吗?”

他没说话,在后视镜里跟司机对视了一眼。

“我刚想起了我媳妇呢!哥们,你说,这些女人,这些娘们儿为啥就这么好玩?”

“怎么说?”

他突然一惊。竖起耳朵,睁大眼听司机往下说。

“就说我那媳妇吧。只要一周半月的不跟她在一起行那个事儿,她就满脸愁容,什么事都跟你过不去。哪怕芝麻大的一丁点儿小事,又是骂,又是打的,各种闹得慌。可只要跟她在一起,干那个事儿了,嗨!你想怎么着,整个一天,她都神清气爽,干活儿忒起劲,到哪里都抖着个腿儿,哼两首歌,带劲儿的狠。”

“是吧?”

他笑了起来。神经放松下来。

“说明你很幸福。”

他说。

“是吧?我也这么想。这不,我这一天,一想起这事就忍不住想笑。这媳妇高兴了,看不见她愁脸儿了,我就是整天在外面开个出租,也觉得忒幸福。你想,像我们整天在外面累个半死,回家后看见的还是媳妇一张臭脸,那心里,可想憋闷得有多慌……”

司机一路不停地说。不说时,他就和着广播中的音乐轻轻哼几句歌词。竟当乘客完全不存在似的。

 

吴北风赶到接机口时,没两分钟,古丽就拖着行李箱出来了。古丽身穿波西米亚风格长裙,颈系丝巾,戴着墨镜,长发披肩,女明星似的,他差点没认出来。

“车在哪里?”

“今天限行,坐出租吧。”

“怎么这样?你没借个车?”

“我忘了。”

他说。

墨镜下,古丽的表情拉了下来,十分不情愿。

古丽转身拉行李箱走向出租车的方向。

他赶紧上前帮古丽拉箱子,古丽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行李箱交给了他。他又要卸下古丽肩上的背包。古丽摆摆手,不同意。

他继续坚持。古丽转身走向一辆正开过来的出租车。

上车时,古丽的手机袋掉到了地上。

“捡一下。”

古丽说。

他急忙弯腰帮古丽捡手机袋。

“动作能不能快一点。”

古丽坐在车内叫他,命令式,嘴角撇了撇,同样流露出埋怨。

他把行李箱放进出租车后备箱。赶紧钻进车座里。

一路上,古丽都没有回头,她一直低头看她的手指甲。她给她人工加长的手指甲上涂了透亮的、淡蓝色的指甲油,使手指看上去,青春又充满活力。

出租车在机场高速路上快速行驰,车窗外的树木在吴北风眼前,与时间一起快速闪过,都似过眼烟云。

“古丽,我的腰背是不是开始有点驼了?”

他突然很想跟古丽说一句话。

古丽没说话。

她好像根本没听见。

 

“这次出国学习的所有费用,都算我自己的。今晚,我就能跟你详细算清楚,之后转账给你。”

到家后,他们下了车。古丽对他说。

 

 

 

 

初稿写于2014年5月,2019年6月10日修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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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亦然 

   诗人、作家、画家,1979年生,安徽马鞍山人,做过医生,辞职后分别工作过《南方都市报》和《新京报》,现居北京,专职写作、画画。2003年开始小说、诗歌创作,作品多次发表于《芙蓉》、《文学界》、《红豆》等文学期刊。2013年起定居北京宋庄,诗歌、小说写作同时,从事水墨、油画创作。2015年出版长篇小说《在人生梦里失眠》。2016年出版诗集《快乐如鸟》。同年1029日宋庄同泽艺术馆成功举办个人画展《幻象·人生梦》。2017-2018年在美国纽约哈德逊艺术中心举办个展《视界·四季》及参与多个联展。20181013日在中国绿地·中国锦“北京最高艺术空间”成功举办个展《象形文字新演绎》。2019413日于中国宋庄同泽艺术馆举办个展《幻方·姓氏之花》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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