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淑敏:挂在墙上的白玉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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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6-18 11:21:19

  01

  那一年到台湾访问,在佛光山见到星云大师。谈话中,问了大师一个问题,何谓悲智双运?

  我以前知道这是佛教用语,“悲”是大悲,要富于怜悯心,有救拔众生的菩提之心。“智”是大智,自己首先要解脱。双运就是比翼齐飞的意思吧,不可偏颇。不知自悟确切否,请教大师。

  大师答,慈悲的时候也要有智慧。

  言简意赅,让我领会到人间佛教的魅力。大师接着说,我送你们一件小礼物。

  捧接过来,是白玉雕琢的一只小鞋,长约一厘米,玲珑剔透精致喜人,一根红线拴着,煞是可爱。

  我们面面相觑,心想大师不是示意我们恐要有小鞋穿吧?大师颔首说,这鞋子带回家后一定要挂在墙上。

  我们不解,为什么非要挂在墙上?捏握在手心里不可吗?

  鞋挂在墙上是什么意思呢?就是“辟邪”啊!大师笑眯眯地解释。

  略一回味,我们也会意地笑起来,原来墙壁和鞋子搭在一处,就是“辟邪”啊。

  我心想一回到家,就把这小鞋子挂到墙上,以求平安。

  中国的汉语汉字很有意思。单音节多,便会有很多同音字,好像一夫多妻。有些字连在一起念出来,能引起误解,也能引起联想,于是就有了特别的寓意。比如在条案上摆上两只瓶,便是取平平安安的意思。在纸上画上大红柿子,取红事当头之意。门上趴着砖雕的蝙蝠,取五福临门之意。画的是一只带着叶子的桃子,就是讥讽慈禧太后从北京城连夜(叶)脱逃(桃)。你可以不喜欢、不信服这些,但它们源远流长,已经构成了中华民俗文化的一部分。

  “辟邪”这事,在中国是个大系统工程,练出了很多绝招。第一常用的是唾液。古人认为人本身具有阳气,鬼魅惧怕。而人身上阳气最盛的东西是唾沫,可以击鬼。在中国宣传不要随地吐痰,总是从卫生的角度入手,多年不得显效。我觉得没有点到要害。在民众的潜意识当中,常把唾沫当成自身所拥有的驱邪之物,物虽不美但着实价廉(简直没有任何成本)。我知道一人,凡是看到令他不愉快的事物,他马上就会找个地方吐痰。当然他比较文明了,基本上是吐在纸里。若是纸巾恰巧用完了,他也会迟疑一下,飞快扫视,见周边无人时,就会快捷地吐到地上,再用鞋底蹭蹭,地上留下一片黏腻不管,只求心安。因是近亲,我就少顾忌,多次嗔言此举不妥,他振振有词驳道,口水不祥,当然要吐出去,哪能在嘴里多存留一分钟!

  在某些人眼中,唾液被赋予了某种象征和力量。在汉语中,有“唾弃”这个词,代表的是极端的不屑和鄙视。要在中国推广不随地吐痰,就要在民众的意识中着手,剥去唾沫的神奇外衣,让它不再披着辟邪之物的外衣。旷日持久地坚持,才有可能在长达几代人的过程中,彻底清除此习惯。

  扯远了,回到主题。

  说到“辟邪”,还有一个东西,东西方取得共识,都认为它有妙用。此物性烈,气味浓郁,百虫避之唯恐不远……有的人可能已经猜出来了,它就是大蒜。

  此外还有狼牙、桃木剑、钟馗像……说到钟馗,为捉鬼圣人,百鬼见此人,远远回避了。不过听说这用于辟邪的钟馗像,必须得是画出来的才行,印刷品是没此功效的。
 


 

  明 戴进《钟馗夜游图》局部

  再有就是父母旧物,亲情盛阳,抱作一团,逢凶化吉。前提是父母要为平顺安和之人,若是横死暴尸者,就不能用他们的遗物了。

  此外还有古玉,集天地浩然正气,可令邪灵不敢近身。还有玳瑁,是辟邪之极品,功用和美玉类同。最重要的辟邪之物为阳光,其中道理不用重复。

  以上诸物,以阳光最廉价,以唾沫最方便。后者自产自销,随时恭候。它不像阳光,如遇阴天下雨,就采集不到了。一时查不到墙上挂鞋之说,想来这“壁鞋”是尾随汉语的谐音,生发出的后起之秀。

  02

  那一年到伊朗,还没有下飞机,就被严肃告诫要立刻戴上头巾,将女子的头发包扎严密,严禁一丝外露。有道是“入境随俗”,我们都赶紧把早已准备好的头巾系上,尽可能把头发收拾得严丝合缝。在伊朗十几天,天天围巾裹头,严格遵守禁令。到伊斯兰清真寺里参观,都要披上拖地长纱,将身体遮挡得严严实实。某天,在亚兹德市附近参观大清真寺,恰逢女子专门做祈祷的日子。我们披挂整齐,跟着黑袍罩身的当地女子们排着队缓缓进入其内。寺内的金碧辉煌自不必说,只见靠近地面处,无数女人黑衣袭地,黑色头纱将面孔遮挡,只留一双眼睛在缝隙中注视着这个世界。清真寺面积巨大,但人流更是汹涌,非常虔诚地按照一个方向旋转,像黑色旋涡。裹挟其中,缓慢移动。我感觉到强烈的缺氧和眩晕,便独自悄悄退出了清真寺。

  在寺前的土地上,铺设着大小不一的大理石板,上面用金粉镌刻着字迹。我问,这是什么?

  向导答,墓碑。

  我吓得抬起的单脚不敢落地,金鸡独立站在那儿说,这真的是坟墓?下面有尸身?

  向导说,当然真的。能够埋在清真寺前的土地上,是莫大的荣光,只有极有名望和地位的人才能享受此殊荣。

 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小块空地,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,小声问,祈祷的女人们把自己围得像铁桶一般,不觉得喘不过气来吗?

  向导说,时间长了,也就习惯了。在1979年伊斯兰革命之前,伊朗的女性也是很开放的,她们的穿着打扮和今日的西方世界没有多大区别。

  屈指一算,从 1979 年至今(2012 年),不过才 33 年辰光,就是说,如今45岁以上的女子,曾穿过清凉的衣衫。倘若从小就禁锢着,也许习惯成自然。但半路改变,应该是很难适应的。她们是怎么想的呢?

  涉及宗教,话题敏感,只好打住。

  我随意走到寺院前的一个小铺子跟前,东张西望。呼吸畅快了,看诸物美好。主人是一个留硕大白胡子的老人。也许他不算老,但那把修剪得很精致的美髯,夸张了他的年纪。他开始向我推销一种黑色粉末,装在木制的小盒子里,饶是神秘。

  他说,你要让你的姑娘用这种粉涂抹眉毛,她的眉毛就会变得又粗又长,然后连在一起。

  我想象了一下眉毛粗重并粘连在一起,怒目金刚似的女孩,说,那有什么好的呀?美髯公做出非常夸张的表情,以惊叹我的无知。他说,用了我的粉,你女儿出嫁的时候,就会嫁得离你很近。想想吧,她就在你身边,你可以常常看到她。

  我虽然没有女儿,但一句“常常看到”深深打动了我,我立即解囊,买下眉粉。美髯公初战获捷,又向我推销一串金光闪闪的锅碗瓢勺,每个核桃大小,一个连着一个,好像金螃蟹。我估摸是小孩子过家家用的灶具。

  纯黄铜手工打造的,非常有保存价值。美髯公很有把握地说。我说,哦,玩具。

  他大笑,说这可比玩具重要!这是波斯古老的风俗。你把它挂在自己家门外,就是告诉路过的人们,我家有一个美丽姑娘长大成人,你们快派好小伙子来求婚吧!不知道为什么,美髯公铁嘴直断我有女待字闺中。为了他这份未卜先知,我又买了一套金光闪闪的小锅碗瓢勺,拎在手里,叮当作响。

  他再接再厉,推销不止。弯腰从货架子底下掏出一样东西,握在手心,对我说,那两样东西,你买了,很好。但其实不买也不会怎么样。但这一件东西,你必须买。好奇心被强烈地扰动,我凑过去看。美髯公握着的是一只浅色皮革缝制的小鞋,寸把长,很柔软,窝在他的手心,两端蜷了起来,好像一只驼色的蛹。

  玩具又杀来了,我暗自揣摩。不过同伴们在寺内绕行不止,我只好安心听他讲故事。

  美髯公面容严肃,说,这个你要把它用绳子挂在墙上,然后一切不好的人和事就会离你远远的。

  为什么呢?我一时不解。波斯有这个传统?

  这个具体的原因我不知道。美髯公很认真地说。这是我爸爸告诉我的,我爸爸又是听他爸爸的爸爸说的。为什么说不出来,但是很灵的。记住,一定要挂在墙上。

  这最后一句叮嘱,让我心中怦然一动,立刻买了皮质小鞋。

  03

  又一年,到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,逛那个据说是世界上最大的小商品市场。甫一进门,立受威吓。简直是阿里巴巴的藏宝洞啊!遍地金光灼灼,色彩斑斓。听说全部逛下来,要整整三天。我们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,于是决定什么都不买,只带着一双眼睛,快步如飞地浏览。

  一个摊位绊住了我的腿。瓷器店,盘子罐子茶壶茶碗,描金画银,富丽堂皇。最有趣的是一只尖头鞋子样的瓷花瓶,金黄明亮耀眼。老板是个穿五彩长裙的姑娘,看我刚一放慢脚步,就说,这只花瓶你一定要带走。

  我说,路途遥远,瓷制品很容易磕碰。

  彩裙姑娘说,我会为你包扎得好好的,你到了家就会发现,它身上连一道头发细的纹路都不会出现。它可以盛水,不会流出来。你把鲜花插进鞋里,鲜花会一直开放。

  这显然是夸大其词。一只鞋样的花瓶里能装多少水呢?这不能打动我万里迢迢背件瓷器回家。

  看我执意要走,彩裙姑娘急了,说,它会给你带来好运。因为插花,你必须把它贴在墙上。这样,你就可以躲开不好的运气。不好的不来了,好的就会来,然后你就一切都OK(好)了。

  我叹道,你为花瓶编了一个故事啊。

  彩裙姑娘一下子急了,说,你不买就算了。但是我们的民族都是这样传说的,鞋子要挂在墙上才会躲开所有的坏事。

  猛然醒悟。我从伊斯坦布尔带回的唯一物品,就是必须钉在墙上的鞋子花瓶。

  04

  2013年夏天,我到巴尔干半岛旅行。
 


 

  马其顿古城墙,毕淑敏摄

  一路上,每当我说到马其顿共和国的时候,当地人总要严肃地纠正我,这里的正确全称是“前南斯拉夫马其顿共和国”。

  我说,这不像是一个国名,而像是历史教科书。

  当地人说,历史上,马其顿是一个广义上的地理名称,地处巴尔干半岛的核心区域。现在这个区域分属三国。属于塞尔维亚的部分称瓦尔达尔马其顿,属于保加利亚的部分称皮林马其顿,属于希腊的部分称爱琴马其顿。我们此次旅行所到之地,就是瓦尔达尔马其顿。

 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,瓦尔达尔马其顿并入塞尔维亚—克罗地亚—斯洛文尼亚王国(多么长的名字)。到了1929年,此王国改称南斯拉夫王国。第二次世界大战后,南斯拉夫联邦人民共和国成立,瓦尔达尔马其顿成为南斯拉夫联邦的组成单位之一,简称马其顿共和国。1991年11月20日,马其顿共和国正式宣布独立。

  希腊对这个新国家的命名,大为不满。它说马其顿是个地理概念,其范围也包括希腊的北部地区,不能被某个国家独占了。简言之,就是希腊不许马其顿叫这个名字。争执僵持,最后马其顿屈服了,1993年4月7日,只得以“前南斯拉夫马其顿共和国”的暂时名称加入联合国。

  知道马其顿,是因为亚历山大。历史上,马其顿人在文明发展的道路上,比它南边的希腊人延迟很多。在希腊城邦已达到政治、经济、文化高度繁荣的时代,马其顿刚跨入文明社会的门槛。到了公元前5世纪初,波斯侵略希腊,马其顿被波斯统治。

  公元前4世纪,马其顿把希腊的先进文化引入国家,与希腊城邦进行贸易,一跃强大起来。当腓力称王时,大力发展经济、扩充军事,建立起强大的海上舰队,战斗力超过了希腊。公元前338年,国势强大后的马其顿军队与希腊军队决战,希腊惨败,只好承认了马其顿的霸权。

  亚历山大20岁继位,斗志昂扬,于公元前334年春,大军渡过了赫勒斯滂海峡进攻波斯帝国,与波斯王大流士三世的军队在小亚细亚的格拉尼库斯河展开会战,大胜后占领小亚细亚。公元前333年,亚历山大率军又在叙利亚伊苏斯平原,再次大败大流士三世亲率的波斯大军,征服了叙利亚、腓尼基各城市。次年又征服了埃及。亚历山大再接再厉,于公元前331年春季,继续东征。大军渡过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,与大流士三世继续血战,大获全胜。

  亚历山大接着攻克了巴比伦城,开始进入波斯本土。公元前327年又挺进南亚。他亲率大军从里海南岸东进,经过帕提亚,征服阿富汗,进入印度,平定旁遮普。不过亚历山大也遭遇了巨大困难,部下转战连年,回归心切,印度多雨、天气酷热,战斗力大减。亚历山大于是将已经征服的印度部分,分为三省驻军把守,大军返还。

  公元前324年初,亚历山大将巴比伦作为新都,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帝国——马其顿帝国。不料到了公元前323年6月,亚历山大突患恶性疟疾,发病10天后就离世,年仅33岁。

  看了以上历史,是不是荡气回肠、感慨不已?我几乎就因为这段历史,才执意要在有生之年去一趟马其顿。

  但今日的马其顿和历史上那个庞大而不可一世的马其顿大帝国,有着天壤之别。它的面积只有两万多平方千米,和两个北京市差不多大小。首都斯科普里,人口只有50多万。此城现在暴土扬灰,像一个大工地。新建广场上的亚历山大跃马扬鞭的青铜像高达数十米,据说是联合国的资助项目,要一振当年雄风。

  在附近一家伊斯兰餐厅候餐。除了中华餐饮能以桌为计量单位,其他无论西餐还是眼下的清真餐,都是以一份为起点。未经预约的几个人临时扑来,令厨师手忙脚乱,食客要很有耐心地等待。闲暇中,男士们点了啤酒,女人们趁机采买。随着走过的地方日渐增多,我在购买纪念品方面已大加节制。多是买点儿吃的喝的,回家后急速送出以飨亲戚朋友们知你远行后的期盼。早年会买一些小纪念品摆放家中,现在渐渐淡了。一来是没有地方放,落满尘土的纪念物,变成了异地的孤儿状;二是觉得最好的纪念就是记忆。它们已成为我生命的组成部分,不必再劳神特意留下标志物。

  不过在异国他乡四处溜达的摩拳擦掌之态,也不是一时半会儿戒得了的,便漫无目的地瞎瞅。

  我们又看到了小鞋,一串串挂着。细韧羊皮编制,大小不同。朋友问,这是给小孩子穿的吧?

  卖鞋的马其顿壮汉瓮声瓮气地回答,不是穿的,是挂在墙上的。朋友不解,说鞋子挂在墙上,有什么实用价值?

  马其顿壮汉说,没有穿的价值,但有更大的价值。

  这时我已明白,只是不说,但听壮汉如何解释。我一厢情愿地认为,此人的祖先,可能是马其顿横扫欧亚大军中的一员吧?

  马其顿壮汉说,可以避免霉运和一切你不喜欢的事情。

  朋友不明就里,不以为然,撇嘴说,几双羊皮编的小鞋子,哪会有这等魔力?马其顿壮汉大不悦,说,不是几双,一只就能解决所有问题。关键是你一定要把它钉在墙上。

  朋友说,钉在?用什么钉?

  钉子或是其他的东西,粘在墙上也行。不管你用什么法子,最重要的是要贴着墙……

  朋友终于被说动了,说这种马其顿的迷信,宁可信其有。我也默不作声地买了五只小鞋子,打算送给四个朋友。最后一只,留给自己。

  现在,我已经有了来自中国台湾、土耳其、伊朗和马其顿的四类小鞋子,玉质、瓷质和皮质的。它们都有统一的寓意,贴墙而悬,可以辟邪。

  我们的翻译,通晓多国语言。我问他,在土耳其语中,鞋子挂在墙壁上,可有某个谐音和趋吉避凶有关?或者其他的象征意味?

  思索了一会儿,他很肯定地说,没有。我说,那么在波斯语中呢?

  他说,没有。

  我说,在马其顿语中呢?

  他说,没有。

  英语法语德语……?我“穷凶极恶”地问。

  都没有……他皱着眉头在各语种中转换思索,之后斩钉截铁地说。我不得已露出底牌。在汉语中呢?

  他说,有的。壁鞋——辟邪。

  我说,这就是文化了。恕我孤陋寡闻,不曾看到过有关鞋子挂墙这一民间习俗的起承转合,但我想这个古老的说法,应该是起自汉语的谐音。然后它在漫长的时间和广大的地域中辗转流布,以至年代久远之后,人们已经忘记了最初的由来,只留下了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传说。传说的家乡已经模糊,只保留着最核心的祝愿。人们心同此理,渴望美好,避讳灾祸。不管是哪个民族的人,在这一点上殊途同归。

  各国之间国境森严,只有风和传说能够跋涉千万座高山,蹚过万千河流,将祝福传递。

  说到这会儿,饭菜来了。饭后,又有几个人去买了马其顿的小鞋子。我说,买那么多,干什么用呢?

  一女子说,我把它挂在墙上,在里面插上一朵花。既辟邪又美观。

  想起了穿彩裙的伊斯坦布尔少女。只是马其顿的小皮鞋,没法贮水啊。

  来源:凤凰网读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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