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染、丧母、志愿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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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3-19 09:17:51


 

  3月10日,解除隔离的治愈患者在排队上车。 (新华社记者 程敏/图)

  前几天,病友群里有一句话,给我看哭了——“我们都是故事里的人。”我就一直在想,原来做故事里的人是这么痛苦的,祝自己以后都不要有故事了,平淡才是最好的。

  2020年3月12日,老牛出院了,离开了居住14天的隔离点。回到家,每天还能下厨、做家务,在家里踱步。回望过去的50天,就像一场梦。

  1月22日,他从上海回到武汉的家。他的母亲在武汉经营着一家中等规模的商务餐厅。早在2019年11月底,年夜饭的订单就像雪片一样飞来。如果没有疫情,这将是一个生意兴隆的春节。

  很快,疫情暴发。22日,餐厅的订单退得一个不剩。第二天,餐厅正式关门休假。

  也是这一天,老牛和母亲同时出现了新冠肺炎感染症状。错过最佳住院治疗时间后,母亲在医院仓促去世。而他治好了肺炎,却落下了心悸的毛病。

  以下为老牛的自述。

  飞来横祸

  我在武汉长大,今年29岁,是天秤座男生。朋友都叫我老牛。我在上海工作,和朋友经营一家小小的景观设计事务所。

  小时候父母离异,我跟着母亲。母亲一直独自在武汉打理餐厅。这么多年,餐厅几乎是她的全部,忙到没有时间再给自己找个伴儿。

  母亲向来支持我自己做选择,我几乎从未参与餐厅的运营和管理,专心创业,尽管我知道她希望我接管她的生意。

  1月22日,武汉“封城”前的最后一天,我从上海回到武汉,娘俩一起过年。但次日,我俩就出现了感染症状。

  母亲应该是被一位确诊的朋友传染的。她很快发起高烧,一度烧到了39.5度。

  27日,母亲去社区卫生所打针,社区医院没办法下诊断。两天后,母亲再去武汉亚心总医院做了CT检查,医生直接建议她找床位,准备住院。

  2月2日,母亲感觉呼吸困难,她开始吸氧,在协和西院的留观病房里过了两晚,2月4日被收进隔离病房。

  2月5日,我也住进了东苑中西医结合医院(以下简称“东苑”)。虽然和母亲没法见面,但我们每天早、中、晚都会语音或视频聊天。我们每次只能聊上几分钟,她虽然咳嗽不严重,但我能感觉她的状态不太好,说话常常喘不上气。

  2月7日上午,她突然走了。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走的,听医生说,她突然一口气喘不上来,就猝然离开了。走的时候,她才56岁。

  “我情愿相信这是一种传承”

  最初,我的症状并不严重,虽然血氧降低,但每天还能开车出去打针。

  2月4日,社区帮我争取到了一个核酸检测的名额。晚上,工作人员来取咽拭子的时候,我已经烧到39度。

  凌晨两点多,隔离点的工作人员通知我准备住院。第二天,我转入东苑中西医结合医院。核酸检测的结果也出来了——确诊阳性。

  刚住院那会儿,我一个人住在单人病房里,很无助。好在护士会频繁来测体温,不时有人过来问我的情况。电视机经常开着,充当背景声音,缓解我的寂寞。

  东苑没有厉害的设备,算是轻-中症患者的集散地。在这里,我主要靠服药来对抗病毒。我服用了盐酸阿比多尔、盐酸莫西沙星、磷酸奥司他韦、盐酸氨溴索,连花清瘟胶囊、双氯芬酸钠缓释片等药物。没有特效药,主要是辅助治疗,辅助自身免疫力清除病毒,并尽量减小病毒作用范围。

  2月14日,我在东苑做了CT检查,影像显示病灶开始吸收,典型的磨玻璃状阴影变小了。那段时间,我吃药的同时还配合了雾化疗法。

  我每天尽量下床活动筋骨。直到有一天,我突然开始心悸,就算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心率也能跳到90下/秒。我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了。这种症状持续了四天,但医生没有排查出原因。

  2月17日,在指挥部安排下,我被转入方舱医院。方舱的医疗措施并不是很多,主要起隔离作用,帮助病人调整心态。

  我的心悸依然没有缓解,我把情况告诉方舱医院的医生。次日,他们就把我转入了亚心总医院。我做了心脏方面的检查,仍然没找到原因。我每天坚持吃药,按时监测,配合雾化、吸氧、静推这些治疗手段,病情慢慢稳定了。

  亚心总医院的医疗设备比较高端,在这里,两个病人住一间房。有病友一起聊天,不时帮彼此叫一下护士,也是一种安慰。

  这次生病之前,我很少在半夜12点前睡觉,现在晚上10点钟,我就开始犯困。但我总会在半夜醒来,深夜里,医院设备的声音显得分外嘈杂。睡不着的时候,我就听相声,放松一下绷紧的神经。

  2月25日,我做了最后一次CT。相比之前的影像,肺部的白色部分又变小了。2月27日,我进入康复患者的最后一站——集中隔离点。

  隔离点原本是一个工业园的员工宿舍,现在每个病人单独住一间房。每天上午,医生会到房间检查体温;专人送来一日三餐,每一顿都有荤有素。每次吃饭前,我都会用手机拍照,发给我的女朋友,跟她分享今日的菜肴。

  我的肺部快恢复了,但心脏依旧不舒服。3月5日,我又做了检查,结果显示心脏功能完好。医生有些责怪,说我是心理因素作怪。实际上,我动作稍微剧烈一点,心脏就开始难受,要很久才能缓过来。

  说来奇怪,在这次生病前,我的心脏没有任何问题。而母亲年轻的时候得过病毒性心肌炎。既然找不出原因,我情愿相信这是一种传承,是母亲留给我的印记。

  重启餐馆,供餐医护

  餐厅是母亲的半生心血。餐厅的招牌是奶奶传下来的,父母分手后,母亲接管了餐厅,十年前,她把餐厅开到武汉。

  我和餐厅一起长大,小时候,去后厨偷吃是我最爱干的事情。

  我是个吃货,啥都爱吃。我的厨艺也不错,最拿手的一道菜是“佛跳墙”。用鲍鱼、海参加上黄酒和鸡汤,在锅里慢慢熬,最后能熬出一种复合的鲜味。

  生病前,我体重有217斤,但我是一个灵活的胖子——双腿并拢,双手交叉,弯腰还能摸到地板。最近我发现自己瘦了十斤,这算是病带来的唯一一个好处,减了些肥。

  疫情暴发后,我和母亲就一直想为武汉做点什么,但还没来得及做,我俩就病倒了。

  2月18日,我转入亚心总医院,一直惦记母亲的心愿。大概两天后,我得知一家医院的后勤保障部在物色供餐餐厅。他们医院有一批前来武汉援助的医护人员,经常吃不上热饭。这家医院曾经收治了我母亲。

  巧的是,我家餐厅正好位于这支医疗队居住的宾馆和医院之间,医护人员上下班,正好可以沿途进店用餐。我和餐厅经理远程沟通后,一拍即合,促成了这件事。

  最初,我们以为由医院统一调配原材料,餐厅出力加工。但医院实在忙不过来,就由餐厅负责采购,我们收取原材料费用,免费帮忙加工。

  外地医疗队来帮助武汉,我很感激他们。但我很惭愧,若不是年前100%的年夜饭退订率对餐厅的打击太大,我们本应该为他们提供免费用餐。

  现在,餐厅一日供餐五次,专供医护人员,每天都有150-160人来用餐。他们可以提前点餐,餐厅尽量争取买到原材料,满足他们的小愿望。即便没有预约,餐厅也会变着花样做菜,让他们能吃得开心。
 


 

  医护人员交班后来餐厅用餐 (受访者供图/图)

  正常营业时,餐厅有一百多名员工。1月23日,正式放假,大部分人在此之前都回了老家,只剩下五六个厨师和两三个服务员,他们因为封城就留在了武汉。现在他们都复工了。

  餐厅决定供餐后,员工有一些抵触情绪。医护是与患者密切接触的群体,员工们害怕感染。后来,我和经理向他们保证,全程与就餐人员无接触,他们才放心。

  厨房除了厨师,所有人都不许进入。医疗队出动专业的消毒人员,用餐前后对餐厅消毒。服务员把饭菜端上饭桌就离开,等医护用餐完毕再去收拾。采购也由商家送货到餐厅外面,送货人员离开后再由厨师搬进厨房。

  所幸母亲在我回家前,给餐厅采购了口罩和护目镜。后来,医院的后勤保障部又给餐厅提供了防护服和酒精。所以现在员工上班全副武装,一样不漏。
 


 

  医护人员在餐厅用餐后合影,其中多名女医护人员剪去了自己的长发。 (受访者供图/图)

  “原来,做故事里的人是这么痛苦的”

  这场病,把我女朋友吓得够呛。她是我的大学同学,工作后走到一起。我生病后,她一直想来武汉,但来不了,只能通过“alwaysonline”的方式陪着我。

  每次我身体不舒服,跟她说,她比我还紧张。我们每天都会聊天,但很少视频,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生病的憔悴样子。

  住院有大把的空白时间,刷刷微博、看看剧,一天就过去了。借着住院,我把《野生厨房》看完了,这是一档国内的野生料理纪实真人秀。轻松搞笑的东西不耗神,能让我暂时忘记不愉快。

  在东苑住院的时候,医院问我是否愿意成为新冠临床研究病例,我同意了。他们取走了我的各种体液样本。能为新冠病毒的研究提供一个样本,也算不错。

  有一回,我和女朋友聊到医护人员,他们穿防护服工作时,经常至少六小时无法上厕所,女医护还要面临生理期问题。我女朋友买了七八箱生理裤寄到东苑。东西还没到,我就被转去方舱医院了,后来护士长给我发来了感谢短信。
 


 

  向医护人员捐赠生理裤后,老牛收到了来自东苑医院护士长的感谢短信 (受访者供图/图)

  3月10日,我去献血了。献血点正好在我女朋友爱吃的一家糊汤粉附近。这是我和女朋友一起做的决定,她很早之前就问我愿不愿意献血。我不想光享受别人对我的好,自己却不去做点什么。这不是我思想觉悟有多高,只是母亲走了之后,我不希望别人再经历一遍我的痛苦。

  我听献血点的医生说,到现在,全国献血人数才五百多,主要都是大城市。听说200cc就可以救3-5个人,我献了400cc,应该能救5-6人吧。
 


 

  3月10日,老牛捐献了400cc的康复者血液 (受访者供图/图)

  终于能为其他病人的康复出一份力,我挺有成就感的。本想发朋友圈纪念一下,但不想让朋友知道我病了的事,就没发了。

  我现在特别羡慕健康人能活蹦乱跳。这场病让我意识到健康有多重要,病好之后,我一定要坚持跑步。

  3月12日,我离开了隔离点。回到家,还需要继续隔离十四天。社区的人给我留了一份爱心菜,我先在家把自己调养好,隔离期满,我还可以继续献血。

  我女朋友说,武汉一解封,她就过来找我。见面后,我想好好抱着她,多抱一会儿。等我养好心脏,就和她结婚,不要再分开。

  前几天,病友群里有一句话,给我看哭了——“我们都是故事里的人。”

  我就一直在想,原来做故事里的人是这么痛苦的,祝自己以后都不要有故事了,平淡才是最好的。

  南方周末记者 敬奕步 南方周末实习生 龚柔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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